• WAP手机版 RSS订阅 保存到桌面  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中国新诗

郑愁予诗选集

时间:2016-07-24 23:16:30   作者:郑愁予   来源:网络   阅读:290   评论:0
内容摘要:郑愁予(1933-),原名郑文韬,祖籍河北宁河,出生于山东济南。重要诗作包括《梦土上》、《衣钵》、《窗外的女奴》、《郑愁予诗选集》、《郑愁予诗集Ⅰ》、《燕人行》、《雪的可能》、《莳花刹那》、《刺绣的歌谣》、《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等14种。诗集《郑愁予诗集Ⅰ》被列为“影响台湾三十年的三十本书”之一。
  郑愁予(1933- ),原名郑文韬,祖籍河北宁河,出生于山东济南。
  15岁开始创作新诗。1949年随父至台湾。毕业于新竹中学。1955年在台湾出版了第一本诗集《梦土上》。1956年参与创立现代派诗社。1958年毕业于台湾中兴大学。曾在基隆港务局任职。1968年应邀参加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同年获“第二届青年文艺奖”。1970年入爱荷华大学英文系创作班进修,获艺术硕士学位。1985年获耶鲁大学无限期续聘,曾应聘为“中国时报文学奖”决审委员,1990年至1992年任台湾《联合文学》总编辑。2003年接受美国加州注册世界文艺学院荣誉学位。现旅居美国,任耶鲁大学东亚文学系教授。
   重要诗作包括《梦土上》、《衣钵》、《窗外的女奴》、《郑愁予诗选集》、《郑愁予诗集Ⅰ》、《燕人行》、《雪的可能》、《莳花刹那》、《刺绣的歌谣》、《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等14种。诗集《郑愁予诗集Ⅰ》被列为“影响台湾三十年的三十本书”之一。诗人在80年代曾多次选为台湾各文类“最受欢迎作家”,名列榜首。曾获青年文艺奖(1966)、中山文艺奖(1967)、中国时报“新诗推荐奖”(1968)及“国家文艺奖”(1995)。1990年代初期,香港政府审定的高中国文教科书选用郑愁予的两首诗。台湾自1997年起在重新审定的高三国文课本里选用郑愁予的新诗。2002年香港教育局将《雨说》一诗编入中学教科书并将《水巷》一诗编入职校教材。作品已有八种欧、亚文字译介。


火炼 寂寞的人坐着看花

 焚九歌用以炼情
 燃内篇据以炼性
 炼性情之为剑者两刃
 而炼剑之後又如何 就
 炼炼火的自己吧

 炼自己成为容器
 不再是自己而是
 大实若虚
 此所谓炉火纯青
 是容飞鹅即兴闯入
 过瘾而不
 焚身


佛外缘

 她走进来说: 我停留
 只能亥时到子时

 你来赠我一百零八颗舍利子
 说是前生火花的相思
 又用菩提树年轮的心线
 串成时间绵替的念珠

 莫是今生邀我共同坐化
 在一险峰清寂的洞府
 一阴一阳两尊肉身
 默数着念珠对坐千古

 而我的心魔日归夜遁你如何知道
 当我拈花是那心魔在微笑
 每朝手写一百零八个痴字
 恐怕情孽如九牛而修持如一毛

 而你来只要停留一个时辰
 那舍利子已化入我脏腑心魂
 菩提树同我的性命合一
 我看不见我 也看不见你 只觉得

 唇上印了一记凉如清露的吻


贵族

 别劫去我的忧郁;那个灰色的贵族;
 别以阳光的手,探我春雨的帘子,
 我不爱夕照的红繁缕,印做我的窗花,
 我住於我的城池,且安於施虐白昼的罪名,
 别挑引我的感激,尽管驰过你晚风的黑骑士,
 别以面纱的西敏寺的雾,隐海外的星光诱我:
 你该知道的,那灰色的贵族————
 我不欲离去,我怎舍得,这美丽的临刑的家居。


当西风走过

 仅图这样走过的,西风————
 仅吹熄我的蜡烛就这样走过了
 徒留一叶未读完的书册在手
 却使一室的黝暗,反印了窗外的幽蓝。
 当落桐飘如远年的回音,恰似指间轻掩的一叶
 当晚景的情愁因烛火的冥灭而凝於眼底
 此刻,我是这样油然地记取,那年少的时光
 哎,那时光,爱倩的走过一如西风的走过。


生命

 滑落过长空的下坡,我是熄了灯的流星
 正乘夜雨的微凉,赶一程赴赌的路
 待投掷的生命如雨点,在湖上激起一夜的迷雾
 够了,生命如此的短,竟短得如此的华美!

 偶然间,我是胜了,造物自迷於锦绣的设局
 毕竟是日子如针,曳着先浓後淡的彩线
 起落的拾指之间,反绣出我偏傲的明暗
 算了,生命如此之速,竟速得如此之宁静!


度牒

 这是故居的园林,石阶向
 圮废的庙宇
 今夜你同谁来呢?同着
 来自风雨的不羁,抑来自往岁的记忆
 额上新的殿堂已醮起,而哪儿去了
 我们昔日油纸的度牒
 我再再地断定,我们交投的方言未改
 那蒲团与莲瓣前的偶立
 或笑声中不意地休止
 啊,你已陌生了的人,今夜你同风雨来
 我心的废厦已张起四角的飞檐
 那高悬薄翅的铁马,你要轻轻地摇
 轻轻地,啊,那是我梦的触须


未题

 无声地汇流着,在一一二月的雨天
 是我们臂上的静脉的小青河

 一环环的漩涡,朵朵地跳出来
 跳出你开着南窗的,心的四房室

 而我底————
 我正忙於打发,灰尘子常年的座客
 以坦敞的每个角落,一一安置你的摆设

 啊,那小巧的摆设是你手制的
 安闲地搁在,那两宅心舍的,那八间房室


梵音

 云游了三千岁月
 终将云履脱在最西的峰上
 而门掩着 兽环有指音错落
 是谁归来 在前阶
 是谁沿着每颗星托钵归来
 乃闻一腔苍古的男声
 在引罄的丁零中响起

 反正已还山门 且迟些个进去
 且念一些渡 一些饮 一些啄
 且返身再观照
 那六乘以七的世界
 (啊 钟鼓 四十二字妙陀罗)
 首日的晚课在拈香中开始
 随木鱼游出舌底的莲花
 我的灵魂
 不即不离


媳妇

 媳妇儿的家曾是昔日的花轿
 颤栗了门深柳枝垂的巷子
 苇帘卷著 空堂约好燕燕的佳期
 是一叠唱片样转而不眩的下午
 啊 燕燕 一圈呢语一圈笑
 而雪披的远山 仍是旧岁的寒衣
 仍在多上坡的云脊……
 翼的路了无消息
 无奈梅香总趁日斜时候
 推衾欲起的媳妇便怅然仰首
 呀 未粘好的风筝犹搁案头……


醉溪流域(一)

 吹风笛的男子在数说童年
 吹风笛的男子
 拥有整座弄风的竹城
 虽然 他们从小就爱唱同一支歌
 而咽喉是忧伤的
 岁月期期艾艾地流过
 那失耕的两岸 正等待春泛而冬著
 一溪碎了的音符溅起
 多石笋的上游 有蓝钟花的鼻息
 而总比萧萧的下游多 总比
 沿江饮马的啼声好
 想起从小就爱唱的那支歌
 忧伤的咽喉 岁月期期艾艾地流过
 流过未耕的两岸  
 而两岸啊 犹为约定的献身而童贞著


醉溪流域(二)

 那晚 他们隔杯望著空空
 (当兄弟已出征 真像对饮的妯娌呢!)
 舟上的快意只是呀地一声
 启 了
 姻缘桅立在第六指上
 那晚 他们隔烛望著红红
 (当兄弟已亡故 谁和谁算是妯娌妮!)
 整个的流域都生长一种棕的植物
 (是灯柱披著蓑衣麽!)
 後来 便让风鼓起黑色的大氅
 其壮观如一座地震的城
 啊 那晚 他们交颈而很慢很慢才钉在十字上


港夜

 远处的锚响如断续的钟声
 云像小鱼浮进那柔动的圆浑……
小小的波涛带著成熟的佣懒
 轻贴上船舷,那样地腻,与软
 渡口的石阶落向忧邃
 这港,静的像被母亲的手抚睡
 灯光在水面拉成金的塔楼
 小舟的影,像鹰一样,像风一样穿过……


归航曲

 飘泊得很久,我想归去了
 彷佛,我不再属於这里的一切
 我要摘下久悬的桅灯
 摘下航程里最後的信号
 我要归去了……

 每一片帆都会驶向
 斯培西阿海湾(注)
 像疲倦的太阳
 在那儿降落,我知道
 每一朵云都会俯吻
 汩罗江渚,像清浅的水涡一样
 在那儿旋没……

 我要归去了
 天隅有幽蓝的空席
 有星座们洗尘的酒宴
 在隐去云朵和帆的地方
 我的灯将在那儿升起…

 (注)斯培西阿海湾:雪莱失踪处


雨丝

 我们底恋啊,像雨丝,
 在星斗与星斗间的路上,
 我们底车舆是无声的。

 曾嬉戏於透明的大森林,
 曾濯足於无水的小溪,
 那是,挤满著莲叶灯的河床啊,
 是有牵牛和鹊桥的故事
 遗落在那里的……

 遗落在那裹的  
 我们底恋啊,像雨丝,
 斜斜地,斜斜地织成淡的记忆。
 而是否淡的记忆
 就永留於星斗之间呢?
 如今已是摔碎的珍珠
 流满人世了……


残堡  边塞组曲之一

 戍守的人已归了,留下
 边地的残堡
 看得出,十九世纪的草原啊
 如今,是沙丘一片……

 怔忡而空旷的箭眼
 挂过号角的铁钉
 被黄昏和望归的靴子磨平的
 戍楼的石垛啊
 一切都老了
 一切都抹上风沙的锈

 百年前英雄系马的地方
 百年前壮士磨剑的地方
 这儿我黯然地卸了鞍
 历史的锁啊没有钥匙
 我的行囊也没有剑
 要一个铿锵的梦吧
 趁月色,我传下悲戚的「将军令」
 自琴弦……


野店  边塞组曲之二

 是谁传下这诗人的行业
 黄昏裹挂起一盏灯

 啊,来了
 有命运垂在颈间的骆驼
 有寂寞含在眼裹的旅客
 是谁挂起的这盏灯啊
 旷野上,一个蒙胧的家
 微笑看……
 有松火低歌的地方啊
 有烧酒羊肉的地方啊
 有人交换著流浪的方向…


牧羊女  边塞组曲之三

 「那有姑娘不戎花
 那有少年不驰马
 姑娘戴花等出嫁
 少年驰马访亲家
 哎    
 那有花儿不残凋
 那有马儿不过桥
 残凋的花儿呀随地葬
 过桥的马儿呀不回头……」
 当你唱起我这支歌的时侯
 我底心懒了
 我底马累了
 那时  
 黄昏已重了
 酒囊已尽了……o


黄昏的来客  边塞组曲之四

 是谁向这边驰来了呢
 这裹有直立的炊姻
 和睡意蒙胧的驼铃

 你也许是来自沙原的孤客
 多情而爽朗的
 边城的孩子
 你也许带看被放逐的忧愤
 摔著鞭子似的双眉
 然而,你有轻轻的哨音啊
 轻轻地  
 撩起沉重的黄昏
 让我点起灯来吧
 像守更的雁


小河  边塞组曲之五

 收留过败阵的将军底泪的
 收留过迷途的商旅底泪的
 收留过远谪的贬官底泪的
 收留过脱逃的戍卒底泪的
 小河啊,我今来了
 而我,无泪地躺在你底身侧

 沙原的风推不动你
 你沉重而酸恻的叹息
 月下,一道铁色的筋
 使心灰的大地更懒了

 我自人生来,要走回人生去
 你自遥远来,要走回遥远去
 随地编理我们拾来的歌儿
 我们底歌呀,也遗落在每片土地……


天窗

 每夜,星子们都来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仰卧看,好深的井啊。

 自从有了天窗
 就像亲手揭开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星子们都美丽,分占了循环著的七个夜,
 而那南方的蓝色的小星呢?
 源自春泉的水已在四壁闲荡著
 那町町有声的陶瓶还未垂下来。
 啊,星子们都美丽
 而在梦中也响看的,只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


情妇

 在一青石的小城,住著我的情妇
 而我什麽也不留给她
 只有一畦金线菊,和一个高高的窗口
 或许,透一点长空的寂寥进来
 或许……而金线菊是善等待的
 我想,寂寥与等待,对妇人是好的

 所以,我去,总穿一袭蓝衫子
 我要她感觉,那是季节,或
 候鸟的来临
 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种人


知风草

 晚虹後的天空,又是,桃花宣似的了
 被裱褙的乱云,是写在
 信风上的书法,我犹存
 受赠者的感觉,犹记檐滴断续地读出
 而结束於一声鼓……那夕阳的红铜的音色

 小窗,邮箱嘴般的
 许多永昼,题我的名投入
 (是题给鬓生花序的知风草吧!)而
 惊蛰如歌,清明似酒,惟我
 却在 雨的丝中,懒得像一只蛹了


四月赠礼

 雨季是一种多棕的植物,
 那柔质的纤维是适於纺织的;
 而大农耕的绿野是太素了,
 谁愿挂起一盏华灯呢?
 一盏太阳的灯!一盏月亮的灯!
 --都不行,
 燃灯的时候,那植物已凋萎了。

 总有法子能剪来一块,一块织就的雨季,
 我把它当片面纱送给你,
 素是素了点,朦胧了点,
 而这是需要的--
 每天,每天,你底春晴太明亮!


窗外的女奴

 方 窗

 这小小的一方夜空,宝一样蓝的,有看东方光泽的,
 使我成为波斯人了。当缀作我底冠饰之前,曾为那些女奴
 拭过,遂教我有了埋起它的意念。只要阖拢我底睫毛,它
 便被埋起了。它会是墓宫中蓝幽幽的甬道,我便携著女奴
 们,一步一个吻地走出来。

 圆 窗

 这小小的一环晴空,是浇了磁的,盘子似的老是盛看
 那麽一块云。独餐的爱好,已是少年时的事了。哎!我却
 盼望著夜晚来;夜晚来,空杯便有酒,盘子中出现的那些
 ……那些不爱走动的女奴们总是痴肥的。

字 窗

 我是面南的神,裸著的臂用纱样的黑夜缠绕。於是,
 垂在腕上的星星是我的女奴。
 神的女奴,是有名字的。取一个,忘一个,有时会呼
 错。有时,把她们揽在窗的四肢内,让她们转,风车样地
 去说争风的话。


水巷

 四围的青山太高了,显得晴空
 如一描蓝的窗……
 我们常常拉上云的窗帷
 那是阴了,而且飘著雨的流苏

 我原是爱听罄声与铎声的
 今却为你戚戚於小院的阴晴
 算了吧
 管他一世的缘份是否相值於千年慧根
 谁让你我相逢
 且相逢於这小小的水巷如两条鱼


夜歌

 这时,我们的港是静了
 高架起重机的长鼻指著天
 恰似匹匹采食的巨象
 而满天欲坠的星斗如果实

 撩起你心底轻愁的是海上徐徐的一级风
 一个小小的潮正拍看我们港的千条护木
 所有的船你将看不清她们的名字
 而你又觉得所有的灯都熟习
 每一盏都像一个往事,一次爱情
 这时,我们的港真的已静了。当风和灯
 当轻愁和往事就像小小的潮的时候
 你必爱静静地走过,就像我这样静静地
 走过,这有个美丽弯度的十四号码头


南海上空

 琉璃的三界 盆景盒儿般的碎了
 结伴而去的幽 散为随缘的禅
 关不住的长睫 翼一样的翩翩
 而冰质的蓝 溶作紫竹的朝露
 禁不住的 瞳 如索食的啄--
 在南海我们竟是一阵鸽
 春风乃是哨音做的

 远山覆於云荫
 人鱼正围喋著普陀
 挽*而涉的群岛在海峡小憩
 一切皆缘春天而起--
 在南海我们竟是一阵鸽
 两脚系的书 是观音捎给丈夫的


俯拾

 台北盆地
 像置於匣内的大提琴
 镶著绿玉……
 裸著的观音山
 遥向大屯山强壮的臂弯
 施著媚眼
 向左再向南看过去
 便是有著沉沉森林的
 中央山脉的前襟了

 基隆河谷像把声音的锁
 阳光的金钥匙不停的拨弄
 在云飞的地方
 我也伸长我底冰斧
 为那七彩的虹弓缀一根弦
 而这歇著的大提琴
 却是事间最智慧的词令者
 对偶来的人,缄默——。


山外书

 不必为我悬念
 我在山里……

 来自海上的云
 说海的沉默太深
 来自海上的风
 说海的笑声太辽阔

 我是来自海上的人
 山是凝固的波浪
 (不再相信海的消息)
 我底归心
 不再涌动


山居的日子

 自从来到山里,朋友啊!
 我的日子是倒转了的:
 我总是先过黄昏後渡黎明

 每夜,我擦过黑石的肩膀,
 立於风吼的峰上,
 唱啊!这里不怕曲高和寡

 展在头上的是诗人的家谱,
 哦!智慧的血需要延续,
 我凿深满天透明的姓名
 唱啊!这里不怕曲高和寡


落帆

 啊!何其幽静的倒影与深沉的潭心
 两条动的大河,交拥地沉默在
 我底,临崖的窗下……
 啊!何其零落的星语与晶澈的黄昏
 何其清冷的月华啊
 与我直落悬崖的清冷眸子
 以同样如玉之身,共游於清冥之上
 这时,在竹林的彼岸
 渔唱声里,一帆嘎然而落
 啊!何其悠然地如云之拭镜
 那光明的形象,毕竟是漂渺而逝
 我乃脱下轻披的衣襟
 向潭心掷去,掷去--


崖上

 虚无在崖上时,对著我
 彷佛这样歌著……
 啊---
 不必为人生咏唱,以你悲怆之曲
 不必为自然临摩,以你文彩之笔
 不必讴歌,不必渲染,不必夸耀吧!

 果真你底声音,能传出十里吗?
 与乎你底图画,能留住时间吗 ?

 然则,即千顷惊涛,也不必慨赏
 即万里云海,也不必讶赞
 果真,啊!你底眼,又是如此的低微麽?
 时序和方位,山水和星月
 不必指出,啊!也不必想到

 不必猜测,你耳得之声
 不必揣摩,你目遇之色
 不必一咏三叹,啊,为你薄薄的存在
 若是,朋友,你不曾透视过生命
 来啊,随我立於这崖上
 这里的——————
 风是清的,月是冷的,流水淡得清明

 你当悟到,隐隐地悟到
 时间是由你无限的开始
 一切的声色,不过是有限的玩具
 宇宙有你,你创宇宙——————
 啊,在自赏的梦中,
 应该是悄然地小立……


结语

 我来结束我底偈语了,
 这无休止的谜啊 !
 想起家乡的雪压断了树枝,
 那是时间的静的力
 想起南海晨间的星子
 如紫竹掩一泓欲语的流水……
 山太高了,云显得太瘦,
 何力浮起鹏翼,只见,
 一只红色的蝉,静静地蜕著,
 白翅被[刹那]染黑了
 啊!你收拾行囊的春天呀!
 看我——————
 [二十余年成一梦
 此身虽在堪惊!]
 能否,我随著你
 早点儿离去,
 早点儿离去!


探险者

 静,从声音中走出来,
 这儿的山,和低流的水,
 葛里克达的夜,
 我们底车停了

 至帐蓬如空虚的鼓,鼾声轻轻摸响它;
 爱静的蕃社的精灵们,
 不安地跃上树梢摇晃著

 啊!这儿的山,高耸,温柔,
 乐於赐予,
 这儿的山,像女性的胸脯,
 驻永恒的信心於一个奇迹,
 我们睡著,美好地想著,
 征一切的奇迹於一个信心


港边吟

 雨季像一道河,自四月的港边流过
 我散著步,像小小的鮀鱼
 穿游在路旁高大的水藻间
 我吹著水泡,一面思想,一面游戏——————

 我思念,晴朗的日子
 小窗透描这画的美予我
 以云的姿,以高建筑的阴影
 以整个阳光的立体和亮度
 除圆与直角,及无数
 耀耀的小眼睛,这港的春呀
 系在旅人淡色的领结上
 与牵动这画的水手底红衫子

 而我游戏,乘大浪挤小浪到岸上
 大浪咆啸,小浪无言
 小浪却悄悄诱走了沙粒……


小溪

 偃卧在群草与众花之间
 浮著慵困的红点而流著年轻的绿
 像是流过几万里,流过几千个世纪
 在我忧郁的眼神最适宜停落的线上
 像一道放倒的篱笆
 像采带束著我小园底腰

 当我散步,你接引我底影子如长廊
 当我小寐,你是我梦的路
 梦见古老年代的寒冷,与远山的阻梗
 梦见女郎偎著小羊,草原有雪花飘过
 而且,那时,我是一只布谷
 梦见春天不来,我久久没有话说


殒石

 小小的殒石是来自天上,罗列在故乡的河边
 像植物的根子一样,使绿色的叶与白色的花
 使这些欣荣的童话茂长,让孩子们采摘
 这些稀有的宇宙的客人们
 在河边拘谨地坐著,冷冷地谈著往事
 轻轻地潮汐拍击,拍击
 当薄雾垂缦,低霭铺锦
 偎依水草的殒石们乃有了短短的睡眠

 自然,我常走过,而且常常停留
 窃听一些我忘了的童年,而且回忆那些沉默
 那蓝色天原尽头,一间小小的茅屋
 记得那母亲唤我的窗外
 那太空的黑与冷以及回声的清晰与辽阔


垂直的泥土上
 ----在登山技术队中

 背著海驰车
 朝阳在公路上滚来
 路树驼著路树直高到远方去
 在东的几乎是明天的那边
 我们将翻犁垂直的泥土
 将像云雀那麽生活在风上
 多彩的我们一如虹的家族
 在雨後群现 却列队隐於谷中

 我们立於冰冷的壁上
 让胸像一样的胸任云撞击
 在高得几乎是家乡的那边
 挂好我们锚桩的秋千 然後攀缘 
 热情果常将我们的唇碰红

 眸与星子已如斯临近
 啊啊少年 纵让星芒刺伤也是好的

 但假期已在垂直的土上熟了
 当图腾里的亘古已遭冰斧解冻
 星与眸子也以端详告别
 在海水与海水之间
 我们乃如朝阳升出
 而光和热的我们是另一种海
 将使空洞的尘寰……潮满……


岛谷

 众溪是海洋的手指
 索水源於大山……
 这里是最细的一流
 很清,很浅,很活泼与爱唱歌

 山崖高得难以仰望
 植物们静静地倒挂
 中午的阳光一丝丝的透入
 远处以云灌溉的森林
 沉沉底如含一份洪荒的雨量

 荫影像掩饰一个缺陷
 把我们驻扎著文明的帐蓬掩蔽


海湾

 瀚漠与奔云的混血儿悄布於我底窗下
 这泼野的姑娘已礼貌地按下了裙子
 可为啥不抬起你底脸
 你爱春日的小瞌睡?
 你不知岩石是调情的手
 正微微掀你裙角的彩绮!


小小的岛

 你住的小小的岛我正思念
 那儿属於热带,属於青青的国度
 浅沙上,老是栖息著五色的鱼群
 小鸟跳响在枝上,如琴键的起落

 那儿的山崖都爱凝望,披垂著长藤如发
 那儿的草地都善等待,铺缀著野花如过果盘
 那儿浴你的阳光是蓝的,海风是绿的
 则你的健康是郁郁的,爱情是徐徐的

 云的幽默与隐隐的雷笑
 林丛的舞乐与冷冷的流歌
 你住的那小小的岛我难描绘
 难绘那儿的午寐有轻轻的地震

 如果,我去了,将带著我的笛杖
 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萤火虫
 以我的一生为你点盏灯


船长的独步

 月儿上了,船长,你向南走去
 影子落在右方,你只好看齐

 七洋的风雨送一叶小帆归泊
 但哪儿是您底[我]呀
 昔日的红衫子已淡,昔日的笑声不在
 而今日的腰刀已成钝错了

 一九五三,八月十五日,基隆港的日记
 热带的海面如镜如冰
 若非夜鸟翅声的惊醒
 船长,你必向北方的故乡滑去……


贝勒维尔

 你航期误了,贝勒维尔!
 太耽于春深的港湾了,贝勒维尔!
 整个的春天你都停泊著
 说要载的花蜜太多,喂,贝勒维尔呀:
 贸易的风向已转了……
 大队的商船已远了……

 陆地和海抢去所有的繁荣
 留这一涯寂寞给你
 今年五月的主人,不是繁花是战争
 你那生火的汉子早已离去

 贝勒维尔呀,哎,贝勒维尔:
 帆上的补缀已破了……
 舵上的青苔已厚了……


水手刀

 长春藤一样热带的情丝
 挥一挥手即断了
 挥沉了处子般的款摆著绿的岛
 挥沉了半个夜的星星
 挥出一程风雨来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离别磨亮
 被用于寂寞,被用于欢乐
 被用于航向一切逆风的
 桅蓬与绳索……


如雾起时

 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
 你问我航海的事儿,我仰天笑了……
 如雾起时,
 敲叮叮的耳环在浓密的发丛找航路;
 用最细最细的嘘息,吹开睫毛引灯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润红的线,你笑时不见
 子午线是一串暗蓝的珍珠
 当你思念时即为时间的分隔而滴落

 我从海上来,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编贝,嗔人的晚云
 和使我不敢轻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区


晨景

 新寡的十一月来了
 披著灰色的尼龙织物,啊!雨季
 不信?十一月偶现的太阳是不施脂粉的

 港的蓝图晒不出一条曲线而且透明
 一艘乳色的欧洲邮船
 像大学在秋天里的校舍
 而像女学生穿著毛线衣一样多彩的
 红,黄,绿的旗子们,正在--
 唉唉,一定是刚刚考进大学的女学生
 多是比较爱笑,害羞,而又东张西顾的


小诗锦

 恕我巧夺天工了
 我欲以诗织锦……

 调皮的眼神如星
 含蕴的笑像月
 垂落于锦轴两端的
 美丽--是不幻的虹
 那居为百色之地的
 是不化的雪--智慧

 恕我以诗织锦
 我欲巧夺天工了……
 缀无数的心为音符
 割季节为乐句
 当两颗音符偶然相碰时
 便迸出火花来
 呀!我底锦乃有了不褪的光泽


除夕

 十九个教堂塔上的五十四个钟响彻这个小镇
 这一年代乃像新浴之金阳轰轰然升起
 而萎落了的一九五三年的小花
 仅留香气於我底签上

 这时,我爱写一些往事了
 一只蜗牛之想长翅膀
 歪脖子石人之学习说谎
 和一只麻雀的含笑的死
 与乎我把话梅核儿错掷於金鱼缸里的事


晚虹之逝

 我是圆心,我立著
 太阳在我的头顶的方位划弧
 我是海的圆心,我立著
 最浅的蓝在我四周划弧

 我在计算两个极点
 把一道天然的七彩弧放在西方
 但黄昏说是冷了!
 用灰色的大翻襟盖上那条美丽的红领带


雪线

 廊上的风的小脚步踩著我午睡的尾巴
 一枝藤蔓越了窗……
 我采一个守势,将镜子挂在高处
 对了,我要我小雪山的梦呢!
 别离的日子刻成标高
 我的离愁已耸出云表了

 所以我是雪线以上的生物
 春的睫毛竟掩上我的窗
 如果说白眼球算得诅咒
 哪哪,我把镜子挂在高处


晚云

 七月来了,七月的晚云如山
 仰视那蓝河多峡而柔缓

 突然,秋垂落其飘带,解其锦囊
 摇摆在整个大平原上的小手都握了黄金

 又像是冬天
 匆忙的鹌鹑们走卅里积雪的夜路
 赶年关最後的集……


钟声

 七月来了,七月去了……
 七月遗下我们
 八月来了
 八月临去的时候
 却接走那卖花的老头儿……。
 于是,小教堂的钟
 安祥的响起
 穿白衣归家的牧师
 安祥地擦著汗
 我们默默地听著,看著
 安祥地等著……
 终有一次钟声里
 总一个月份
 也把我们静静地接了去……


乡音

 我凝望流星,想念他乃宇宙的吉普赛
 在一个冰冷的围场,我们是同槽栓过马的
 我在温暖的地球已有了名姓
 而我失去了旧日的旅伴,我很孤独

 我想告诉他,昔日小栈房坑上的铜火盆
 我们并手烤过也对酒歌过的--
 它就是地球的太阳,一切的热源
 而为什麽挨近时冷,远离时反暖,我也深深纳闷著




 不再流浪了,我不愿做空间的歌者
 宁愿是时间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游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这土地我一方来
 将八方离去




 我将时间在我的生命里退役
 对诸神或是对魔鬼我将宣布和平了

 让眼之剑光徐徐入
 对星天,或是对海,对一往的恨事儿,我瞑目
 宇宙也遗忘我,遗去一切,静静地
 我更长于永恒,小于一粒微尘


客来小城

 三月临幸这小城
 春的事物堆缀著……。
 悠悠的流水如带
 在石桥下打著结子的,而且
 三月的绿色如流水……

 客来小城,巷子寂静
 客来门下,铜环的轻叩如钟
 远天飘飞的云絮与一阶落花……


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港夜

 远处的锚响如断续的钟声
 云像小鱼浮进那柔动的圆浑……
 小小的波涛带著成熟的佣懒
 轻贴上船舷,那样地腻,与软
 渡口的石阶落向忧邃
 这港,静的像被母亲的手抚睡
 灯光在水面拉成金的塔楼
 小舟的影,像鹰一样,像风一样穿过……


梦土上

 森林已在我脚下了,我底小屋仍在上头
 那篱笆已见到,转弯却又隐去了
 该有一个人倚门等我
 等我带来新书,和修理好的琴
 而我只带来一壶酒
 因等我的人早已离去

 云在我底路上,在我底衣上
 我在一个隐隐的思念
 高处没有鸟喉,没有花靥
 我在一片冷冷的梦土上……

 森林已在我脚下了,我底小屋仍在上头
 那篱笆已见到,转弯却又隐去了


赋别

 这次我离开你,是风,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摆一摆手
 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
 念此际你已回到滨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长发或是整理湿了的外衣
 而我风雨的归程还正长
 山退得很远,平芜拓得更大
 哎,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你说,你真傻,多像那放风争的孩子
 本不该缚它又放它
 风争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本不开该走出足印的
 云出自山谷,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开始了,而海洋在何处
 「独木桥」的初遇已成往事了
 如今又已是广阔的草原了
 我已失去扶持你专宠的权利
 红与白揉蓝与晚天,错得多美丽
 而我不错入金果的园林
 却恶入维特的墓地……

 这次我离开你,便不再想见你了
 念此际你已静静入睡
 留我们未完的一切,留给这世界
 这世界,我仍体切的踏著
 而已是你底梦境了……


雨季的云

 万线的风筝,被港外的青山牵住了,
 那原是波浪的形质,正瓢瓢摇摇地。
 偶然,有人举出十月的手,
 却感叹握来八月的潮湿;
 是的,既不能御风筝为家居的筏子,
 还不如在小醺中忍受,青山的游戏。


裸的先知

 与一艘邮轮同裸於热带的海湾
 那钢铁动物的好看的肌肤
 被春天刺了些绿色的纹身
 我记得,而我什麽都没穿
 (连纹身都没有)
 如果不是一些凤凰木的阴影
 我会被长羽毛的海鸟羞死

 我那时,正是个被掷的水手
 因我割了所有旅人的影子用以酿酒
 (那些伪盖著下肢的过客
 为了留下满世的子女?)
 啊,当春来,饮著那
 饮著那酒的我的裸体便美成一支红珊瑚


盛装的时候

 我如果是你,我将在黑夜的小巷巡行
 常停於哭泣的门前,寻找那死亡
 接近死亡,而将我的襟花插上那
 才才冷僵的头颅
 我是从舞会出来,正疑惑
 空了的敞厅遗给谁,我便在有哭声的门前
 那门前的阶上静候,新出壳的灵魂
 会被我的花香买动,会说给我
 死亡和空了的敞厅留给谁

 我愿我恰在盛装的时侯
 在有哭泣的地方寻到
 尚未*化的灵魂
 我多麽愿望,即使死亡是 向地狱
 我如果确能知道这一点
 我便再去明日的拜会,去忍受女子和空了的敞厅
 哎,此际我便是你,美少年而耽於逸乐


最後的春闱

 今晨又是春寒,林木悄悄
 一鹰在细雨中抖翼斜飞
 置书笈在肩上的书生,收拾远行
 仰望看,一天西移的云雨
 此去将入最後的春闱,啊,最後的一次
 离别十年的荆窗,欲嬴归眩目的朱楣

 毕竟是别离的日子,空的酒杯
 或已倾出来日的宿题,啊,书生
 你第一笔触的轻墨将润出什麽?
 是青青的苔色?那卷上,抑是迢迢的功名?
 今晨又是春寒,林木寂寂
 一鹰在细雨中抖翼盘旋
 置书笈在肩上的书生,驻足路上
 被阻於参差的白幡与车马
 啊,赴闱的书生,何事惊住了你?
 那只是落葬的行列,只是声色的冥灭
 岂因这行列竟如一阵风
 使荣华的沉落,会发为生者的寒噤

 西移的云雨停歇,杯酒盈盈
 荆扉茅檐,春寒轻轻地蹭过
 卸下书笈的书生,呵手而笑:

 喜我顿悟於往日的痴迷,从此,啊,从此
 反覆地,反覆地,哼一阕田园的小曲


右边的人

 月光流著,已秋了,已秋得很久很久了
 乳的河上,正凝为长又长的寒街
 冥然间,儿时双连船的纸艺挽臂漂来
 莫是要接我们同去!去到最初的居地

 你知道,你一向是伴我的人
 迟迟的步履,缓慢又确实的到达:
 啊,我们已快到达了,那最初的居地
 我们,老年的夫妻,以著白发垂长的速度

 月光流著,已秋了,已是成熟季了
 你屡种於我肩上的每日的栖息,已结实为长眠
 当双连的纸艺复平,你便在我的右边隐逝了
 我或在你的左边隐逝,那时

 落蓬正是一片黑暗,将向下,更下
 将我们轻轻地覆盖


编秋草

 一

 试看,编织秋的晨与夜
 像芒草的叶箨
 编织那左与右,制一双赶路的鞋子

 看哪,那穿看晨与夜的,赶路的雁来了
 我猜想,那雁的记忆
 多是寒了的,与暑了的追迫

 二

 岛上的秋晨,老是迭挂看
 一幅幅黄花的黄与棕榈的棕
 而我透明板下的,却是你画的北方
 那儿大地的粗糙在这里压平
 风沙与理想都变得细腻

 每想起,如同成群奔驰的牧马
 麦子熟了,熟在九月牧人的--
 风的鞭子下

 啊,北方
 古老的磨磐
 年年磨著新的麦子

 三

 我是不会织锦的,你早知道
 而我心丝扭成的小绳啊
 却老拖著别离的日子
 是雾凝成了露珠,抑乎露珠化成了雾
 谁让我们有著的总是太阳与月亮的争执

 一束别离的日子
 像黄花置於年华的空瓶上
 如果置花的是你,秋天哪:
 我便欣然地收下吧

 四

 月儿圆过了,已是晚秋,
 我要说今年的西风太早。
 连日的都城过看圣节的欢乐
 我突想归去
 为甚麽过了双十才是重阳
 惦记著十月的港上,那儿
 十月的青空多游云
 海上多白浪

 我想登高望你, 「海原」原是寂寞的
 争看纵放又争看谢落--
 遍开著白花不结一颗果


厝骨塔

 幽灵们静坐於无叠席的冥塔的小室内
 当春风摇响铁马时
 幽灵们默扶看小拱窗浏览野寺的风光

 我和我的战伴也在著,挤在众多的安息者之间
 也浏览著,而且回想最後一役的时节

 窗下是熟习的扫叶老僧走过去
 依旧是这三个樵夫也走过去了
 啊,我的成了年的儿子竟是今日的游客呢
 他穿著染了色的我的旧军衣,他指点著
 与学科学的女友争论一撮骨灰在夜间能燃烧多久


小站之站 --有赠

 两列车相遇於一小站,是夜央後四时
 两列车的两列小窗有许多是对著的
 偶有人落下百叶扉,辨不出这是哪一个所在
 这是一个小站……

会不会有两个人同落小窗相对
 啊,竟是久违的童侣
 在同向黎明而反向的路上碰到了
 但是,风雨隔绝的十二月,腊末的夜寒深重
 而且,这年代一如旅人的梦是无惊喜的


召魂
 为杨唤十年祭作

 当长夜向黎明陡斜
 其不禁渐渐滑入冥思的
 是惘然伫候的召魂人
 在多骑楼的台北
 犹须披起鞍一样的上衣
 我已中年的躯体畏惧早寒

 星敲门 遄访星 皆为携手放逐
 而此夜惟盼你这菊花客来(注)
 如与我结伴的信约一似十年前
 要遨游去(便不能让你担心)
 我会多喝些酒 掩饰我衰竭的双膝

 但晨空澹澹如水
 那浮著的薄月如即溶的冰
 (不就是骑楼下的百万姓氏!)
 但窄门无声 你不来
 哎哎 我岂是情怯於摒挡的人

 (注)杨唤生於菊花岛


望乡人
 记诗人于右任陵

 塔 纠结铁马成雷
 笙的诸指将风捏为谶语
 蝴蝶飞自焚梦的铜鼐
 净土无花 净土黄昏
 晚归的春寒悉悉有声
 啊 双狮涉著云欲去
 华表振看翅对立

 松涛涌满八加拉谷
 苍苔爬上小筑 黄昏
 如一袭僧衣那麽披著
 醒时 一灯一卷一茶盏
 睡时 枕下芬芳的泥土

 或会推门於月圆之夕
 看四个海围汐著故国万里
 依旧是长髯飘飞 依旧是--
 啊 高山上昂立的望乡人
 以吟哦独对天地


野柳岬归省

 又是云焚日葬过了 这儿
 近乡总是情怯的
 而草履已自解 长发也已散就
 啊 水酒漾漾的月下
 大风动著北海岸
 渔火或星的闪处
 参差著诸神与我的龛席

 浪子未老还家 豪情为归渡流断
 飞直的长发 留入鼓鼓的大风
 翻使如幕的北海倒卷
 啊 水酒漾漾的月下
 苍茫自腋下升起 这时份
 多麽多麽地思饮
 待捧只圆月那种巨樽
 在诸神……我的弟兄间传递

 浪子天涯归省
 诸神为弟 我便自塑为兄
 (兄弟!儿欲养而亲何在!)
 当扑腾的柳花湿面 家酿已封唇
 啊 月色漾漾的酒下
 凡微醺之貌总是孪生

 後记:我写过野柳的诗,这一首才是几经窜改的 定品。野柳岬处於北海岸(观音迄三貂角 一带),对我确有原始家乡的感觉,尤其 那些立石有神的情操和兄弟般的面貌。十 余年来,我爱挤在他们中间,一面饮酒, 常常不能自己……




 鸟声敲过我的窗,琉璃质的罄声
 一夜的雨露浸润过,我梦里的蓝袈裟
 已挂起在墙外高大的旅人木
 清晨像蹑足的女孩子,来到
 窥我少年时的剃度,以一种婉惜
 一种沁凉的肤触,说,我即归去


下午

 啄木鸟不停的啄著,如过桥人的鞋声
 整个的下午,啄木鸟啄著
 小山的影,已移过小河的对岸
 我们也坐过整个的下午,也踱著
 若是过桥的鞋声,当已远去
 远到夕阳的居处,啊,我们
 我们将投宿,在天上,在没有星星的那面


草履虫

 落过一次红叶,小园里的秋色是软软的
 那原生的草履虫,同其漂荡著,是日影和蓝天
 闲下来,我数著那些淡青的鞭毛
 欲捡拾一枚,让它划著
 划进你的 Album
 这是一枚红叶,一只载霞的小舟
 是我的渡,是草履虫的多桨
 是我的最初


静物

 斜斜倚靠著的 一列慵态的书
 参差的高度 是种内省的阶梯
 甜意流下来 盛於 最後的杯中
 引诱看蜂足 是淡黄色的假的蜜

 雨水开始浸蚀壁图 一幅
 脱釉的阴天 一具令人索然的
 空的眠床 是软软的灰色偎衬著我
 而我便只是一个陈列的人
 是陈列 且在卖与非卖之间
 我也是木风为伴的静物
 在暗澹的时日 我是摊开扉页的书
 标题已在昨夜掀过去


采贝

 每晨,你采海贝於,沙滩潮落
 我便跟著,采你巧小的足迹
 每夕,你归来,归自沙滩汐止
 蒙蒙雾中,乃见你渺渺回眸
 那时,我们将相遇
 相遇,如两朵云无声的撞击
 欣然而冷漠……


姊妹港

 你有一湾小小的水域,生薄雾於水湄
 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尝被春眠轻掩
 我是骛蛰後第一个晴日,将你端详
 乃把结伴的流云,作泊者的小帆叠起

 小小的姊妹港,寄泊的人都沉醉
 那时,我兴一个小小的潮
 是少女热泪的盈满
 偎著所有的舵,攀著所有泊者的梦缘
 那时,或将我感动,便禁不住把长锚徐徐下碇


一0四病室
 --有一次在闲话中谈到还乡的方式,因子豪是川人,我建议说: 「拉纤回去。」

 藤犹在身 便桅也似地
 瘦见了年轮 终成熟於小枝
 妹子 吮吮善撷的手指吧

 莞然於冬旅之始
 拊耳是辞埠的舟声
 来夜的河汉 一星引纤西行
 回蜀去 巫山有云有雨
 且搜罗天下名泉
 环立四邻成为酿事

 妹子 总要分住
 便分住长江头尾
 那时酒约仍在 在舟上
 重量像仙那麽轻少


清明

 我醉著,静的夜,流於我体内
 容我掩耳之际,那奥秘在我体内回响
 有花香,沁出我的肌肤
 这是至美的一刹,我接受膜拜
 接受千家飞幡的祭典

 星辰成串地下垂,激起厝间的溢酒
 雾凝看,冷若祈祷的眸子
 许多许多眸子,在我的发上流瞬
 我要回归,梳理满身满身的植物
 我已回归,我本是仰卧的青山一列


嘉义

 小立南方的玄关,尽多绿的雕饰
 褫尽袜履,哪,流水予人叠席的软柔
 匆忙的旅者,被招待在自己的影子上
 那女给般的月亮,说,我要给你的
 你舞踊的快乐便是一切

 小立南方的玄关,雨在流落了
 北回归的围墙上,瑟缩地栖息看
 来自北力的小朵云,一列一列的
 便匆忙的死去,那时你踩过
 那流水,你的足胝便踩过,许多许多名字


左营

 酉时起程的蓬车,将春秋双塔移入薄暮
 季节对诉,以颠跛,以流浪的感触
 这是一段久久的沉寂,星天西移
 湖山在脚上东转,竟牵动黑色的连峰如齿轮
 啊,一轮古城垛,被旋为时间的驿站
 那时,久久的沉寂之後,心中便孕了
 黎明的声响,因那是一小小的驿站

 垂蛛在游丝上摇著,铁马样的摇著
 不知怎的,那时间的弦摆嘎然止住
 顷刻,心中便响起了,黎明的悲声一片


桨之舟  南湖大山辑之一

 卑南山区的狩猎季,已浮在雨上了,
 如同夜临的泸水,
 是渡者欲触的蛮荒,
 是裣尽妖术的巫女的体凉。

 轻……轻地划看我们的十桨,
 我怕夜已被扰了,
 微飙般地贴上我们底前胸如一蜗乱发。


卑亚南蕃社  南湖大山辑之二

 我底妻子是树,我也是的;
 而我底妻是架很好的纺织机,
 松鼠的梭,纺著缥缈的云,
 在高处,她爱纺的就是那些云

 而我,多希望我的职业
 只是敲打我怀裹的
 小学堂的钟,
 因我已是这种年龄--
 啄木鸟立在我臂上的年龄。


北峰上  南湖大山辑之三

 归家的路上,野百合站看
 谷间,虹搁著
 风吹动
 一枝枝的野百合便走上软软的虹桥
 便跟看我,闪著她们好看的腰

 而我邻舍的顽童是太多了
 星星般地抬走一个黄昏
 且扶著百合当玉杯
 而那新酿的露酒是凉死人的


牧羊星  南湖大山辑之四

 雨落後不久,便黄昏了,
 便忙著雾样的小手
 卷起,烧红了边儿的水彩画。
 谁是善於珍藏日子的?
 就是她,在湖畔劳作著,
 她著蓝色的瞳,
 星星中,她是牧者。

 雨落後不久,虹是湿了的小路,
 羊的足迹深深,她的足迹深深,
 便携著那束画卷儿,
 慢慢步远……湖上的星群。


秋祭  南湖大山辑之五

 夜静,山谷便合拢了
 不闻妇女的鼓声,因猎人已赋归
 月升後,猎人便醉了
 便是仰望的祭司
 看圣殿的檐
 正沾著秋,零零落落如露滴

 而檐下,木的祭坛抖著
 裸羊被茅草胡乱盖著
 如细致的喘息样的
 是酒後的雉与飞鼠的游魂
 正自灶中  走出


努努嘎里台  南湖大山辑之六

 风翻著发,如黑色的篝火
 而我,被堆得太高了
 燃烧的头颅上,有炙黄的山月

 袅袅的乡思焚为青烟
 是酒浸过的,许是又香又冲的
 星星闻了,便摇摇欲落

 风停,月没,火花溶入飞霜
 而飞霜润了草木
 草木亦如我,那时,我的遗骸就会这麽想


南湖居  南湖大山辑之七

 当我每朝俯视,你亮在水的深处
 你 著的那一双蜂鸟在睡眠中
 紧偎著,美丽而呈静姿的唇

 平静的湖面,将我们隔起
 镜子或窗子般的,隔起
 而不索吻,而不将昨夜追问
 你知我是少年的仙人
 泛情而爱独居


鹿埸大山  大霸尖山辑之一

 许多竹 许多蓝孩子的枞
 挤瘦了鹿场大山的脊
 坐看吃路的森林
 在崖谷吐著雷声
 我们踩路来 便被吞没了
 便随雷那麽懵憧地走出
 正是云雾像海的地方

 正是云雾像海的地方
 此刻 怎不见你帆红的衫子
 可已航入宽大的怀袖
 此痴身 已化为寒冷的岛屿
 苍茫里 唇与唇守护
 惟呼昵名轻悄
 互击额际而成回声


马达拉溪谷  大霸尖山辑之二

 扮一群学童那麽奔来
 那耽於嬉戏的阵雨已玩过桐叶的滑梯了
 从姊妹峰隙泻下的夕晖
 被疑似马达拉溪含金的流水
 爱学淘沙的芦荻们,便忙碌起来
 便把腰肢弯得更低了

 黄昏中窥人的两颗星
 窥看我们犹当昔日一拨拨的淘金人
 而在如此暖的淘金人的山穴里
 我们该怎样?……哎哎
 我们也许被历史安顿了
 如果带来足够的种子和健康的妇女


霸上印象  大霸尖山辑之三

 不能再东 怕足尖蹴入初阳软软的腹
 我们鱼贯在一线天廊下
 不能再西 西侧是极乐

 陨石打在 布的肩上
 水声传自星子的旧乡
 而峰峦 蕾一样地禁锢著花
 在我们的跣足下
 不能再前 前方是天涯
 巨松如燕草
 环生满池的白云
 纵可凭一钓而长住
 我们 总难忘褴褛的来路

 茫茫复茫茫 不期再同首
 顷渡彼世界 已遐回首处


云海居(一)  玉山辑之一

 云如小浪,步上石墀了
 白鹤儿噙著泥炉徐徐落地
 金童子躬身进入:啊,银日之穹
 我仍是那麽坐著,朝谒的群峰已隐了

 我不能记起你,在此高空的岛上
 宛如亚美达的歌声来自一个故事
 我的须眉已是很长很长了
 老了的渔人,天拟假我浮凫的羽衣否?


云海居(二)  玉山辑之二

 恋居於此的云朵们,想是为了爱看群山的默对
 彼此相忘地默对在风里,雨里,彩虹里。
 偶独步的歌者,无计调得天籁的弦
 遂纵笑在云朵的湿润的怀裹
 遂成为云的呼吸……漂渺地……

 附纪:玉山排云山庄夜气温摄氏零下七度,欲有 所记,手 不能出袖,此二首系於次岁写 於奇莱山天池之宿後。


雪山庄  雪山辑之一

 万尺的高墙 筑成别世的露台
 落叶以体温 苔化了入土的榱梁
 乔木停停 间植的庄稼白如秋云
 那即是秋云 女校书般瓢逸地抚过
 群山慵慵悄悄

 夜寒如星子冷漠的语言
 说出远年震栗的感觉
 对於濡湿的四肢
 篝火像考古的老人
 一如我们的疲惫 被意义之神审讯
 其不知虚无也成化石 在我们这一纪
 在雪埋的热带 我们的心也是星子
 在冷漠的相对中留存

 而傍著天地 乔木於小立中苍老
 惟圆月以初生赤裸的无忌
 在女校书的裙边邀幸
 看来……若一只宠物
 一副 被时间宠坏了的样子

 附记;壬寅中元夜雨後露宿雪山庄废迹,此诗遂 蕴焉,而成篇编入雪山辑则於是岁秋末。 雪山,台湾次高山也,西语Sylvin山也, 海拔三九三三米突,日人筑木舍於峰下, 今已圯没。


浪子麻沁  雪山辑之二

 雪溶後 花香流过司介栏溪的森林
 沿著长长的狭谷 成团的白云壅著
 猎人结伴攀向司马达克去
 采菇者领著赤足的妇女
 在高寒的赛兰酒 起一丛篝火

 修好所有的篱 结新的筏
 起得早早的小姑娘 在水边洗日头
 少年的泰耶鲁唱出冬藏的歌
 而却不见了 那著人议论的
 那浪子麻沁

 他去年当兵 今年自城 来
 眼中便闪著落漠的神色
 孤独 不上教堂 常在森林中徜徉
 当果树剪枝的时侯
 他在露草中睡觉
 偶尔 在部落中赊酒 向族人寒暗
 向姑娘们瞅两眼

 三月的司介栏溪,已有涉渡的人
 雪溶後柔软的泥土 召来第一批远方的登山客
 浪子麻沁 该做向导了
 该去磨亮他尺长的蕃刀了
 该去挽盘他苎麻的绳索了
 该听见麻沁踏在石板上的
 匀称的脚步声了

 而猎人自多雾的司马达克归来
 采菇者已乘微雨打好了槽
 少年和姑娘们一齐摇著头
 哪儿有麻沁 那浪子麻沁
 「哪儿去了那浪子麻沁!」
 面对著文明的登山人
 全个部落都摇起头颅

 全个部落都摇起头颅
 无人识得攀顶雪峰的独径
 除非浪子麻沁
 除非浪子麻沁
 无人能了解神的性情
 亦无人能了解麻沁他自已
 有的说 他又同城 当兵去了
 有的说 雪溶以前他就独登了雪峰
 是否 春来流过森林的溪水日日夜夜
 溶雪也溶了他
 他那 他那著人议论的灵魂


雨神  大屯山汇之一

 水云流过藻集的针叶林
 你仰立的眼睫益觉冷峭
 在 崖上 你的发是野生的
 有看怎麽拢也拢不好的鬓
 而那种款款的丝柔
 耳语的回声就能浮动得

 你欲临又欲去
 是用侧影伴风的人
 在 崖上 将旋起的大裙 落
 於此世界中你自跌坐
 乃有著殿与宫的意味


花季  大屯山汇之二

 雨神居於邻家 隔篱的小姑
 我是靠耳语传声的风的少年
 当黄昏约後 (赶走那些
 可厌的秉烛的耶诞红)
 留下我的流盼 飘摇似灯火

 此时小姑舞罢 彩#自宽解
 倦於靓妆的十指 弄些什麽都不是
 而少年不知惜虹 碎嚼了满苑
 当一夜春露後
 花季在传说中成了真个


绢丝泷  大屯山汇之三

 花季是揉绉的立轴 悬於
 被水擎著的天空
 天空下的山谷有午日盈满
 (像男子独酌时那麽严肃地)
 将松籁用乱针绣在雪般的白昼上

 没有河如此年轻 年轻得不堪舟楫
 且自削岩骨成为丹墀那种倾斜
 且将耸如华表的两峰之间
 留给今夜 七星必从斯处凡谪
 必将长袂相结地一跃而出泷外


风城  大武山辑之一

 漫踱过星星的芒翅
 琉瓦的天外 想起
 响 的廊子
 一手扶著虹 将髻儿丝丝的拆落
 而行行渐远了 而行行渐渺了
 遗下 响 的日子

 漂泊之女 花嫁於高寒的部落
 朝夕的风将她的仙思挑动
 於是 涉过清浅的银河
 顺看虹 一片云从此飘飘滑逝


大武祠  大武山辑之二

 万枝箭竹把蜃楼钉在
 初月金黄的土上
 鹿游以後 泉水隐去幽声
 流落的灵魂乃互饮
 英雄的濡沫

 啊 投巍峨的影且泳於沧海
 如一列鲸行 频频回首
 背後是大圆 是天穹的镜
 而流落久了……智根生在何处?


古南楼  大武山辑之三

 终日行行於此山的襟前
 森林偶把天色漏给旅人的目
 而终日行行 蓦抬头
 啊 那压额的檐仍是此山冷然的坐姿

 诸河环挂 且随山的吐纳波动
 银白 光白 发之白的荡漾
 是一剪青丝融於云的净土

 而此山 亲手把殿门推开
 剃度的呗声自晚课中来
 旅人哪 九仞之上是无路的千古
 且看 萤火摇曳著

 如是接引的沙弥鱼贯著

 (注)台湾诸岳,常年沐於云海,若群鲸南游, 而大武导之。大武山为东屏间群峰之主, 海拔万尺,称南岳。风城,古南楼皆岳麓 排湾族部落名。北岳与大武祠并出天表, 犹峨嵋之擎金顶焉。


边界酒店

 秋天的疆土,分界在同一个夕阳下
 接壤处,默立些黄菊花
 而他打远道来,清醒著喝酒
 窗外是异国

 多想跨出去,一步即成乡愁
 那美丽的乡愁,伸手可触及

 或者,就饮醉了也好
 (他是热心的纳税人)
 或者,将歌声吐出
 便不只是立著像那雏菊
 只凭边界立看


旅程

 对我说 微温的夕阳 如
 怀孕的妻的吻 在去年
 我们穷过 在许多友人家借了宿
 可是 总得有个巢才行
 在明春雪溶後 香椿芽儿那麽地
 会短暂地被喜爱

 而今年 我们沿著铁道走
 靠许多电杆木休息
 (真像背标子)
 挤扬旗柱熬更
 (多想吃那复叶)
 而先 病虫害了的我们
 在两个城市之间
 夕阳又照著了 可是 妻
 妻
 被黄昏的列车辗死了………咳。

 就让那婴儿 像流星那麽
 胎殒罢 别惦著姓氏 与乎存嗣
 反正 大荒年以後 还要谈战争
 我不如仍去当佣兵
 (我不如仍去当倩兵)
 我曾夫过 父过 也几乎走到过


草生原

 春 春 数落快板的春 春 犹是歌的更鸟
 走著草的靓女 白杜鹃跳过足趾
 红杜鹃跳过足趾 那觏女
 便裸卧於兽怀中 便优游素手於胸毛
 风一样的胸毛 变奏一样的风
 把如笙的指节吹向

 哎 其病矣
 三月 寻食的象鼻那般长
 听诊器那般索在胸上 而夕阳像花鼓
 那种腰 半悬花鼓的那种腰
 应有面草裙遮的那种腰
 瀑布一样的草裙
 建筑一样的瀑布
 透明者 动者 敞敞掩掩者(供鱼眺的窗户)
 哎 她是病了 三月在她腰中栽藏了什麽
 (莫非三月只是索嫁)
 那……就嫁给东风罢 因桃花式的
 病 藏红入蕾 被第一阵东风说破

 在今年 草木的植物都结雪
 绿色的处子(无论那种肤色的处子)
 皆被暗隅的松针嘲笑
 於是 唇插白百合的那靓女
 云一样地沿看屋脊叫卖
 (一束百合就能周游世界了)
 今年 最大的主雇
 仍是烟囱中 烟一样逸出的丈夫们
 呵痒一样的烟 妹妹一样的痒
 叮叮当当笑在钱袋旁
 使会错意的纸一样的百合以为
 争购的丈夫是硬币多的 其实
 丈夫们的袋内响著
 贞操带的钥匙

 哎 她病得 舞踊般的了
 卧姿於草生原上的 那靓女
 以四肢树做天演实验
 而跟她学了一辈子的蜂姐
 也来往於红花与白花之间
 把性的天才拣选
 创造枕的天才 创造梦的枕
 烹饪一样的梦 乡式的 怯的
 要顾著彼方口味的

 春 春 数落快板的春 春 犹是歌的更鸟
 在头更 嚼过鹿角的东风 已死那
 瘦新郎的亢奋 在次更 赎身了的那靓女
 走出她的瀑布 她是一种果子
 体香在壳子里 她羞於是草裙的脏器
 (两个裸体相遇不就互成衣服!)
 数落快板的春 春 在三更伊始
 那靓女 平贴於无可缝补的病
 一种语言将两唇缝补
 她爱听 爱抢看说的那语言
 一剂 被误投的药般的语言
 她将是的嫁衣(除了她的病
 谁能为她婚礼的赤裸做些什麽)
 随後 在三更之末 在几乎四更
 草生原上的夜 很松弛地覆著
 她任意地走著 随便拣枝百合坐下
 当白百合插在她唇上
 她如似产後的母亲
 乐意夸张她存忆中的痛苦
 春 春唱到五更已使夜苍老
 流过她鱼肚色的绉纹 灰发样的黎明像泪那麽流
 那麽波动 那麽波动後的无助
 那麽乐著病死

 春 春唱遍了三月仍是她自己
 如那靓女的足趾 白杜 跳过 红杜鹃跳过
 那是风去了 笙管响遍了 那是她不会自戕的体质
 这是针 刺破童贞草木的每一叶
 这是这郎 完全这个坏郎中的意思


燕云之一

 沙埋的太古 就在城外
 当破天的荒风将旱沙扬起
 原始的混沌就迎门立著
 而翻飞的小螺贝
 在北京人的足下舒展万年的困
 竟把海忆成了如一闪花的开谢

 (注)北平郊区传为古代海湾,田野间犹见贝壳


 燕云之二

 云沉於丹墀
 华表的蟠龙卧影於斯时
 大风停息了
 月乃升自重楼氤氲的黄昏
 於是万家的飞檐#著树
 浮满整个的城池了

 (注)自白塔鸟览


 燕云之三

 依然是那一列城堞
 将久年的灰
 石印在蓝天的这一边
 而蓝天的那边
 远山欲溶的雪有些泫然

 (注)西山霁雪


燕云之四

 戌魂仍游憩於「三口」麽?
 狼烟的花早就开不成朵了
 无定河不再走下她的床
 朽了千年的城垣被火车锯著
 春来,学生们就爱敲敲打打
 居庸关那些大大方方的砖……

(注) 「三囗」 :古北口、喜烽口、居庸关之南囗, 无定河即永定河


燕云之五

 画眉唱遍酒楼
 历史在单弦上跳
 采声多的地方便挤满了栏外人
 而烟袋招牌已老在斜街上
 那些年 宫闱的景致是眉笔画的
 昼眉哟 唱遍了酒楼

 (注)那拉氏时代


 燕云之六

 丹枫自醉 雏菊自睡
 秋色一庭如兰舟静泊看
 谁要沿著环廊款步来去
 谁便有了明月的闹意--
 一片又一片地把云推过江心

 (注)四合房宅第


 燕云之七

 高墙的胡同 深锁著七家的後庭
 谁是扫落叶的闲人
 而七家都有著:重重的院落
 是风 把云絮牵过藏书的楼角
 每个黄昏 它走出无人的长巷

 (注)夏令,黄昏後即无风


 燕云之八

 林间有重霭 有拟不出的
 那声声的木铎来自何处
 只见 僧人焚叶如焚梦
 投在红莲的花座内
 那一页页的经书……是已黄了的

 (注)焚叶


燕云之九 --燕有巫妇。左袖东风, 右袖西方

 此巫妇满头的珠翠如琼岛
 左袖东风 三海乃舞起花又褶的裙裾
 写妙室的半壁自呈石绿
 草苔肆意地题画於扇子亭
 而早餐时 承露盘会举起新谪的星星

 (注)荫岛春琼


 燕云之十 --燕有巫妇,春住围城,永居妙峰

 此巫妇满襟的采绣如西山
 右袖西风 八大处乃卧遍泥醉的亭台
 而石路在栖霞的谷中没於流泉
 向上会寂寞 穿过碧云的寺宇
 一畦紫菊疏朗的……被称为狮子座

 (注)西山红叶


四月图昼

 成簇的
 一束白的长裙女
 蝶游和蝶游於
 樱族的花行树

 春光被搅拌
 七彩不分的样子
 蝶游到远方去
 Chinhae城
 静之甬廊下
 而瓢云的後檐
 荡出钟声一记
 扶著另一记钟声
 於是青润的柏油道上
 音痕宛然


九月图昼

 背凭耆
 古朝鲜族的
 一衬蓝天
 官殿跌坐
 在浅紫而花的
 在浅紫而花的
 大地上

 目历远方
 跣足的女群
 踏响高原
 踏向高原
 弄
 赶赶之舞

 极边是堆云
 幕著
 好一番
 月升

 (注) 赶赶之舞 "Ganggang Swollae" 为韩国 庆祝中秋之民族舞蹈,相传其目的为拒抗 倭寇。 一九六七年改写。

标签:诗人  诗选  郑愁予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洛夫诗选集
相关评论
Copyright © 2002-2017 情诗网 Qingshi.Net